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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英語瘋 席捲中國
園遊會的攤位上,中國幼童又唱又跳,此起彼落的English!English!English!家長們憧憬著英語終將為孩子帶來更好的人生,學英語,中國全國總動員……。
文/林照真
天下雜誌 第311期

秋天的北京天安門,暫時褪去政治的聯想。
 沿著天安門走進歷史古蹟文化宮太廟廣場四周,「第三屆北京市民外語遊園會」正熱烈展開,二、三十個洋腔洋調的英語補教攤位掩蓋了原有的思古幽情。西方老外穿上白色醫生服,擺出「口語門診」的陣仗,向焦急的中國家長強調「說英文不能害羞的重要性」。
 另一個攤位上,小丑裝扮的美國老外帶動唱外國兒歌,大叫「English is real sunshine」,十幾個中國幼兒跟著又跳又叫,「English! English! English!」台下家長露出滿足的笑容,憧憬著英語終將為孩子帶來更好的人生。
 全世界人口最多的中國,正動員全國力量學英語,英語為中國未來締造了全新的想像,甚至衝擊了中國傳統的價值認同、教育體制與教養孩子的古老法則。這種重大變革,前所未見。
 同樣住在北京的尚宇琦和張鑫豪兩個學齡孩子並不相識,成長過程卻很類似。每天早上一張開眼睛,他們的媽媽便會打開英語覆讀機(語言學習機),兩個孩子在刷牙、洗臉、吃飯時,環繞於他們耳際的都是英文。尚宇琦的媽媽馬惠蘋相信孩子耳邊常聽英語可以建立好的音感,讓英語口語變得正確。
 張鑫豪和師桐同是北京府學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師桐也談到她和媽媽間已養成一個習慣,就是媽媽會在她快清醒時和她說英文,據說這樣可以提高英文能力。師桐說,在突然聽到英文時,她常常會大吃一驚。

英語滲透孩子珍貴的童年

 這種現象在北京已經不是新聞。中文教師楊百齡為了幫助九歲的女兒學好英文,也在孩子六點起床時,就用覆讀機讓孩子學習半小時英文。在中國,英語的滲透不僅從每天天剛亮就開始,也從孩子最珍貴的童年展開。
 十餘年前,中國年輕一代是從初一開始學英文,近幾年英語紀元到來後,中國教育體制出現重大轉變。家長要求孩子學英語的教育起點一再提前,現在中國各省幾乎都已通令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教英文。幼兒階段雖然沒有任何規定,但「少兒英語」已成為市場新寵。幾乎每個幼兒園都強調雙語特色,資源不足的也會設法辦個英語班。
 公立北京第一幼兒園園長馮惠燕指出,第一幼兒園附屬的雙語實驗園強調雙語環境,也提供一週五天寄宿,幼兒全天在幼兒園,月費是一千六百元人民幣。生活中三分之一是英文活動,三分之二是中文活動,她發覺現在孩子學英語的興趣很高,像「打了興奮劑」似的。因為很多孩子的母語還說不好,因而英文只是加入口語,並不強迫認識字。
 私立廿一世紀幼兒園地點設在北京經濟開發區。園長李玉華說,這裡的父母年紀都較輕,經濟收入較好,去年九月開園,一年內很快由九班增加到十七班,月費不含住宿要交一千二百元人民幣,若住宿就要一千七百元人民幣,父母對孩子的要求幾乎都是強調英文。幼兒園小班就有外籍教師上課,更小的托兒班最小的孩子才二歲,也跟著在遊戲中穿插英文,並聆聽英文歌曲學習感受。

外語投資像無底洞

 廿一世紀幼兒園黑板上貼著所有孩子的英文名字,並不見中文名字,英文表現好的孩子,名字旁邊就有貼紙。教師崔海霞說,為了英語的滲透,她經常會和孩子說英文,如「get up」、「go to your lunch」、「dont push」等口語英文。當她說英文時,會要求孩子以英語回答,如果做到的,老師就會給一張貼紙。崔海霞說,老師對園裡孩子多數是叫英文名字,中文名字已較少叫了。
 從幼兒階段開始,英語學習的投資像個無底洞般綁住每一個中國家庭,加上中國特有的一胎化政策,不管家庭經濟條件如何,英語學習都成為中國家長教育投資最多的項目。

彌補父母自身的遺憾

 四十餘歲的馬惠蘋和先生都是大學學歷,但馬惠蘋說自己的英文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她的女兒尚宇琦就讀公立初一,一個星期上四堂英文課,但她老覺得不夠,所以又幫女兒報了課後學習班,並花錢參加口語的分級考試。馬惠蘋說,國內人口多,競爭很激烈,加上外資企業都進到中國來了,所以孩子學習一定要強調英語,數學、中文能跟上就好了,現在她投資最多的就是英文。
 王勇任職於國際公司,因為工作經常到國外,深刻體會到中國加入WTO後,無可避免會與國際發生更多聯繫。他的八歲兒子從六歲開始學英文,課後也到兩家補習學校上課,假期又找外籍教師學英文,一年約需一萬元人民幣。王勇認為孩提階段是學英語最好的時機,這樣孩子掌握英語的能力就會變得較強,他這一代就是錯過了這樣的機會,所以在孩子幼兒階段就應多多投資。
 本身是家庭主婦的王立華,她的孩子也是從六歲開始學英文,到現在已學了四年。除了學校有英語課外,也在外面補習,星期六、日都是英語課,每天在家也一定要聽半小時磁帶。但家裡只靠先生一個月三千多人民幣工資,很多錢都拿來交英語學費了,「我自己英文沒學好,希望我的孩子將來不要有這個遺憾,」王立華強調。
 在中國,英語又因結合學校住宿體制度而扎得更緊。北京公立東交民巷小學的「英語特招班」,一週有八節英語課,晚上住宿還有英語自習時間,三年級的孩子就已學習五年級的英文。
 私立學校更幾乎一律提供住宿,並發展從幼兒園、小學、初中到高中一路直升的升學體系,每一階段都是以英語教學為主要特色,家長自然必須付出更高的費用。
 私立匯佳小學副校長王治玉說,在鄧小平提出改革開放後,有一部分人先富了起來,這些父母很忙,孩子必須住校,一九九三年中國開放設立私立小學後,很多孩子就到匯佳來就讀。匯佳小學一年級英語課共九節,每天住宿還有四十分鐘學英文,也因此須繳較貴的學費,一年約四萬多人民幣。
 另一所也在一九九三年成立的私立廿一世紀小學校長丁浩生則談到,該校的教育重點就是設立國際班,這在大陸仍是一個很強的需求。學校每天都有英語課,另外還有外籍教師教授的英語聽說、西方音樂與西方美術等課程,連同住宿費用一年約三萬三千人民幣。
 北京從兩年前規定由小一正式教英文,公立學校的英文課程每週一節到五節不等,一般說來,私立小學的英文課程時數約是公立學校的兩倍。目前英語教學師資仍顯不足,課堂中以中國籍教師為主,有些公立學校亦聘有外籍教師,但外籍教師因工資高出許多,多數成為私校宣傳的重點。

英語聲迴盪校園

 為了更新英語教材與教法,中國政府也安排中國籍英語教師到國外接受英語教學訓練。公立史家胡同小學英語教師袁媛談到,前年七月就有包含北京、重慶、河北、海南共八十名英語教師到加拿大受訓五個月,訓練經費由公家出資,受訓教師工資照領。
 幼兒與小學如此強調英文,大學也不例外。北京大學未名湖畔的清晨,蕩漾著淡淡的寒意,然而不論是在樹縫、草叢間、或是坐在湖邊,聽到的都是背誦英語的聲音。貴州民族學院英語教師楊曉梅來北大進修一年,她到北大、清華大學圖書館轉轉,發現大部份學生看的都是英語,都在背誦生字辭彙準備出國。
 在補習學校教授英語的程茂華也記得有一次在北大圖書館,看到一個女孩子枕著一本GRE的辭彙書熟睡,睡得口水都流了出來。他看了很感動,不禁放眼向四周一看,發現很多書桌上都是GRE的書,「現在GRE最高分常常都是集中在中國,有些老外以為中國人的英文很好,卻不知道中國人付出多少努力,」程茂華說。
 從八○年代開始,中國人成為「寄托的一代」(GRE&托福),年輕人相信出國淘金是最好的選擇,出國潮於是形成。北京「新東方英語學校」(補教業)校長周成剛說,這表明西方文化的意識型態不斷進入中國,加上中國追求物質的慾望,成功的標準就是掙錢,年輕人認為國外有著精彩的世界與美好的生活,短期內在中國都找不到。
 因為英語被認為可以帶來機會、物質生活的提升以及人生更高層次的超越,以致中國出國潮一波比一波大。二○○一年時,中國留美學生共五九九三九人,二○○二年增加為六三二一一人,二○○三年人數又增加一千五百人,使得留美人數達六四七五七人。有些人從高中就開始準備,出國變得更有組織與計劃,「出國對年輕人來說不只是單純的出國,出國是為改變自己的地位、階級,並累積財富,」周成剛指出。
 在中國,日益澎湃的英語熱潮背後,包含許多現實的驅力。人們發現擁有一口好英文,在外國企業上班的工資要比本土高出三、四倍;民眾也注意到在外資企業成功的中國人像是前IBM華南區、微軟中國區總經理吳士宏和中央衛視知名主持人楊嵐等人,都是英語科班出身,卻未看到這些人在英語以外的其他付出。中國人因此更相信學英語可以創造財富。
 循著英語在中國發展的軌跡向更深處探索,在中國人狂熱學習英語的內心深層結構中,不知不覺便觸及中國最敏感脆弱的那條神經。

探尋英語熱潮的深層

 從歷史上來看,中國學習英文已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歷史。清同治元年(西元一八六二年),清廷深感外交人才缺乏,於是開設京師同文館,傳授英文,從此揭開中國英文教學的序幕。
 但英文學習背後,卻總是伴隨中國國力積弱不振的民族集體焦慮。中國老百姓學英文和洋人打交道,無非是想改變貧窮的命運;國家則是希望透過留學生將西方知識引進中國,以便勵精圖治建立新中國。
 一九一二年,改朝換代後的中華民國規定第一外語就是英語,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中國的第一外語成了俄文。六十七歲的北京市民邵貿德說,四九年之前他曾經學過一點英文,但四九年後中國和蘇聯密切交流,學生從初中上學就要學俄文,到六○年代又全部中斷。
 隨著冷戰結束,俄文已為英語取代。邵貿德說,他的外孫女今年六歲,學英語已經兩年,在幼兒園上英語班,幼兒園晚會是以英語進行,唱的歌也是英文歌,他感覺已經走到另一個不同的時代了。
 英語學習更因隱含某種菁英教育意涵,一直深受百姓嚮往。早在五○年代,中國總理周恩來就強調要從娃娃時代培養外語人才,並在北京、上海、重慶、武漢辦了很多外語學校,但當時學英語是貴族特權,一般民眾被擋在英語牆外,只能渴望自己的孩子有一天也能學英語。
 直到八○年代,中國實施改革開放,成為閉鎖中國向世界試探的第一個起點,民眾終於可以學外語,也因此出現驚人的外語學習動力。北京更因為舉辦二○○八年奧運,現在就連社區老人也開始學英語。已退休的支立紅邀集鄰居胡月笙等一起大聲學說英語,「我非常喜歡說英語,我每天都練習英語,我是一個國際化的中國人。」
 在北京,學英語的年齡層從四歲到八十歲,學習情緒漲得很高。「因為政府和民眾都覺得需要英語,英語在中國的變化會更快,」周成剛認為英語會造成很多改變,肯定會影響中國本有的語言與文化,但這種趨勢很難控制。
 八○年代,當鄧小平實施改革開放之際,正是全球化熱潮風起雲湧之時。國際上立刻察覺中國的轉變,許多英語補習業者紛紛到大陸發展,「美國英語學會」、英國「國際文憑組織」等推廣英語教學之非政府組織也在此時來到中國。
 據大陸教育界透露,「美國英語學會」在中國已有二十年發展史,並為中國的英語教學提供美、加籍的英語教師。匯佳國際部主任田之麥則談到,屬英國系統的「國際文憑」(IB)組織,總部設在瑞士,多年來推行國際文憑制度,在八○年代改革開放後進入中國,開始讓中國學生和外國學校接軌。

崇拜英語文化優越感

 中國的改革開放也讓英語系大學如夢初醒,英、加、紐、澳等大學很快在中國進行掃蕩式宣傳,並在中國舉行大型教育展。在附贈的精美招生簡章中,國外大學宿舍像個花園別墅,和中國大學八人一間的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這對中國新生一代形成極大的誘惑,中國年輕一代痛下決心,更加勤學英文。
 在中國人苦學英文現象背後,亦不得不留意英文所象徵的文化優越感。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完成「國際比較教育」碩士學位的謝逸指出,中國大陸閉關自守了這麼多年,確實落後於西方世界,近百年來被西方欺負得很厲害。但一邊被欺負,卻一邊對西方強權產生羨慕的心態。
 謝逸提到,每一個準備到美國留學的人都會閱讀一本叫「走遍美國」的書,這本書主要是以中高階層的美國家庭為故事背景,在中國已有上億本發行量,年輕一輩以為美國人的生活都是如此富裕。但等到她到紐約時,才知道這種優越生活只是美國的極少數。
 如今,在中國教育中,已把英文提升到非常重要的地位。小學若有英語一級B或是英語一級的過級證書,就有機會申請到較好的初中。以後升高中、升大學,都要考英文,碩士班要考英文,博士班也要考英文。求學階段如此,社會上任何職稱考試都要考英文,每一個環節會掐住人的就是英文。
 「現在中國大學近乎於只剩下一個專業,就是英語,」在貴州民族學院教授英語的楊曉梅很擔憂地說,大學側重英語必然與專業學習產生很大的時間衝突,大學要求英語要通過四級考試,學生花太多時間在英文上,專業科目一定荒廢。
 楊曉梅常見學生一進大學就全心準備過英文四級,專業科目常常只求及格就好。「一味重視英語可能會損失很多人才,」楊曉梅很擔心。
 另一名不願具名的大學老師也很質疑地說,「學英語的全民運動真的有必要嗎?」他指出,對有些人來說,英語可能並不是他的長處,也可能一輩子用不著,但現在的教育體制卻要求每一個人都要花大量時間在英語上。他所任教的大學就提倡雙語教學,連打掃的、做服務工作的、一輩子碰不到一個外國人的職員,也必須學英語,當事人常常很痛苦,也因此引來代考等作弊行為。
 程茂華也說,他接觸過很多沮喪絕望的人,雖然他們的專業技能已經很強,但因為職稱考試一定要考英文,如果英文過不了,就拚不到正教授或是高級工程師。

進一步拉大城鄉差距

 更值得關切的是,中國教育嚴重的城鄉差距問題,放在英語教學的脈絡下更加顯著。目前英語教育是北京、上海、廣州等重要城市的發展重點,但中國農村卻仍舊在為基本教育權搏鬥,根本談不上英語教育,英語的推展極可能讓既有的貧富階級更加懸殊。
 山西大學商務學院助理講師賀志濤表示,在中國,農村佔多數,城市是少數,農村的英語教育很落後,師資也很缺乏,孩子學習英語的機會更少。一個農村孩子即使很努力考出頭了,也會發現在英語基礎上出現很大的障礙。
 英語學習讓中國既有的貧富差距問題拉得更大,除了城市強烈的競爭外,到現在農村在英語教育上還是奢談,「這都是因為經濟在決定教育,」賀志濤有感而發地說。
 此刻,中國父母不管有錢、沒錢,都會盡力資助孩子學英文,由於全國上下對英語的無比重視,許多學齡孩子課內、課後學習英語的時間,加起來已經多於中文,對英語的親密度已經超過中文。府學小學幾個英語優異的孩子,幾乎個個認為「英文比中文有趣」,平時看英文書的時間已多於中文。
 但夾雜在中、英兩大全球語言之間,中國孩子亦充分感受到兩大語文所形成的強烈衝突。府學小學六年級學生王雅思就說,因為中文是母語,感覺好像不必花太多時間學習,主要都是在學英文,但她的爸爸和媽媽卻有不同意見。爸爸認為英文重要,媽媽認為中文重要,媽媽和她說中文時,爸爸就搶過去說英文。爸爸在她早上起床時要她立刻反應英文生字,媽媽卻很反對一早就說英文。為了應付父母雙方,她就要會說兩種語言。
 也是六年級的胡田淨沙小朋友每天放學坐車回家要花一個半小時,車上時間他都是拿來背英文,為避免傷眼睛,都是看一下然後閉起眼再背。他說他只要一進門,媽媽就和他說英文,如果他用中文回答就會受到責備,所以他說話時都要先想好中文,再翻譯成英文。
 「我可以感覺到當我說中文時,媽媽的心情很失望,」胡田淨沙口氣有點無奈。
 這幾年,過早學習英語的問題在中國已開始有了爭論,但零星的警告始終不敵商業市場的炒作。因為中國大陸主張英語要「從娃娃抓起」,中國內部已開始對此現象提出反省。一篇署名朱湘,並在網路上廣為流傳的大陸文章指出,英語對中國意謂著「狼來了!」來了一匹不能趕走,也無法趕走的狼。
 作者很感歎地說,「目前我們沒有氣度、勇氣、膽識、能力與之共舞,但也不至於真要把我們的孩子,以及我們身上的好肉都送到它的嘴裡,任其撕咬,」作者的批判發人省思。
 中國父母重視英文的價值觀愈來愈強烈,他們共同勾勒出英語極端重要的未來想像,堅信中國也將在英語普及後,國力更加強大。年輕一代個個沈浸在英語學習熱浪中,學習負擔與壓力都較過去沈重,內心更加羨慕天生就說英語的西方世界。
 馬惠蘋有個親戚就在美國,親戚的孩子比她的女兒尚宇琦小一歲,童年生活卻非常輕鬆,不但假期沒有作業,一個女孩子家也照樣玩足球、保齡球。
 女兒為此羨慕不己,馬惠蘋只能苦口婆心地告訴女兒,「沒辦法,人家在美國,妳在中國。」 ■


少數民族語言也被英語熱淹沒

 在貴州民族學院擔任英語教師的楊曉梅是個苗族,她相信「一個民族如果沒有自己的語言,這個民族就不存在!」這是少數民族語言在漢語社會中發展的心路歷程。她擔心,如果大家繼續崇尚英語,更長時間以後,漢語就有可能被英語取代。
 透過楊曉梅口中得知,較貧窮的貴州直到這一、二年才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教授英語,但也有家長設法讓孩子從幼兒園就學英語,並認為是一件很先進的事。少數民族地區也會提倡「雙語教育」,但指的是漢語與少數民族語言間的語言學習,與時下「中英雙語教育」有著很不同的定義。
 楊曉梅認為少數民族地區最需要的是專才,而不是英語。她曾經參加貴州省小學英語教師的培訓工作,知道有家長詢問,「孩子這麼小學英語好不好?」的疑問。也有小學英語老師反映,小學生對漢語拼音還未完全認識,這時加進英語課程,會因為英文字母和漢語拼音字形長得太像,而讓孩子常常搞不清楚。
 楊曉梅覺得現在英語之於漢語,很像漢語之於少數民族語言的情況。她說,苗族擁有文字和語言,也有苗族特有的風俗文化與舞蹈。但是苗族年輕一代覺得苗族服飾很土,已不願意穿,也不願意學苗語。或許語言在家裡多少會說,現在很多人已經不會寫苗族的文字了。
 楊曉梅說,這是苗族眼前最大的難題,但是如果大家繼續崇尚英語,將來也會是漢語發展的困境。幼兒在漢語還沒學好時就學英文,這樣發展下去肯定英語就會取代漢語,一、二百年過後,漢語就勢必會像少數民族語言受到漢語影響一樣,受到英語嚴重的侵蝕。楊曉梅認為,這是中國教育工作者應該要擔心的問題。


中國式英語是劣質英語?

 在學習英語的浪潮中,中國人一心嚮往純正英語,對「中國式英語」自是深惡痛絕,甚至把「中國式英語」當成全民公敵。
 一心為女兒找外籍教師來糾正女兒發音的北京中文教師楊百齡就說,「中國英語」把中國給害了,問題就在發音上。
 中國民眾認為能說正宗英語,代表著更高的社會地位,不少中國人痛恨中國式的口音,或是批評中國人英文說得不道地。楊百齡還說因為別人聽不懂中國式英語,以致飛機上當空姐來問要吃什麼,中國人常說「No!」,因為這樣,中國民眾在學英話時,非常強調擁有西方口音的重要性。
 但中國民眾這類心態其實忽略了,英語因全球化成為國際語言,已經在各個國家形成各具特色的英語,以致談到「英語」(English)一辭,會以複數(Englishes)呈現。
 北京外語學院外語系畢業的程茂華,目前以教授英語為業。他以同在亞洲的新加坡為例,指出新加坡的英文常被馬來西亞人嘲笑,說這種「新加坡英文」不但新加坡人聽不懂,英國人也聽不懂。但新加坡人卻肯定自己的英文,新加坡政府甚至公開支持新加坡英文,強調英文已不再是英國人的語言,而是國際語言,身為新加坡人,就要把英文變得更有新加坡特色。
 程茂華認為,就舌頭的發音位置來說,倫敦英語舌頭靠後,紐約靠前,中國正好在中間,口音原本就有不同。中國式英語可以有取有捨,為何非要說一口流利的倫敦英語、紐約英語?
 關心英語學習的謝逸,在留美後更加體會須掌握語言的多元與寬容。她提到自己曾在聯合國工作過,看到一些很有文化涵養、具有國際風範的人,語言往往不是他們的強項,但這些導師型人物卻能夠展現語言以外的思想深髓、宏大的世界觀、以及對不同文化人情深刻的理解程度。他們即使不開口,或是借助翻譯,謝逸都覺得自己被理解了,並且願意和他們產生對話。
 謝逸談到,反觀一些英語好的人,反而有些淺薄,只把重心放在語言上,他們身上的文化缺憾、狹隘的民族主義,都不是一口流利的英語可以掩飾的。
 「只有當中國人的國家自信更強之時,才會像新加坡人那樣可以認同自己,」但謝逸說,這種寬容的心態,現在多數中國人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