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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  競爭爆炸 沒有時間麻木
有著無窮潛力和機會的中國,
年輕人也面臨無情的競爭壓力。
然而,他們沒有時間麻木,
他們抓住每一個機會,
以國際化的視野,準備衝出國界、大展身手。
機會是天堂或地獄,考驗他們的判斷。
文/李雪莉
天下雜誌323期

在上海,遇到夏天。

今年,夏天剛滿二十五歲。個頭高高、臉蛋兒有點圓,第一次接受台灣媒體的採訪,夏天認真稍做打扮。穿著唯一一套母親從遼寧買來的西裝與襯衫,每顆鈕扣沒有鬆懈地站著崗,最上頭那顆緊掐住他的喉頭,在近三十度的高溫下走了一小時,夏天的眉頭沒有皺一下。

就像許多大陸新一代的年輕菁英,夏天的優秀,是許多國家年輕人望塵莫及。

來自四千萬人口的遼寧省,他是省裡數學資優生,曾是奧林匹克數學第二名,直升北大數學系。畢業那年,他拿到美國五所大學全額獎學金,卻因簽證被拒(九一一後,美國加強留學生管制),無法踏出國門。

「你看這五個章,半年內,他們(美國)拒絕了我五次,」隨身帶著護照,指證歷歷,像是從戰場退役的軍人拿著勳章,訴說戰績。

為了圓夢,走向國際,祖父和父親把積蓄全投資在夏天身上,讓他進入全英語的MBA教育。一年學費十萬人民幣。
這個決定對夏家來說,是義無反顧。因為,夏天的父親是省裡的清貧官,每月工資僅有一千八百元。集合了全家親友的協助,夏天才能湊足學費。

揹負全家人的期待學習,走在上海外灘,望著黃浦江對岸一棟棟矗入雲霄的大樓。夏天低聲,「常夢到自己有一棟樓,樓是愈高愈好,站在高樓俯視而下。」

樓是一個符號,是錢的象徵。

從純粹的數學真理,到相對模糊的商業價值,夏天對許多人事物非常務實,而且抱著懷疑。包括懷疑自己。

「大概是學了MBA變了,我對灰色地帶很寬容的,因為那是現實嘛!」現在的夏天,想用賺錢證明自己。為了邁向目標,他努力適應商業環境裡的現實與醜陋,包括商業世界裡經常出現的騙人把戲。

「人類行為很大一部份就是欺騙自己,欺騙別人,然後騙到讓自己都相信,」夏天說,因為每天周邊存在的是虛偽、謊言、PMP(拍馬屁),現在他連自己都不信。

夏天不是極端的例子,而是這一代中國菁英可見的典型。
這五年,中國機會太多。外國人直接投資佔世界第二位、跨國公司在中國設立的研發中心,從二○○一年的一二四家,到二○○三年增為四百家。

中國的機會多到人心浮躁,多到讓年輕人頭腦發熱。

與台灣五年級生活背景相似

一九八○年後,在社會厲行一胎化與經濟改革後出生,現在就讀大學的大陸菁英,年齡與台灣七年級生相對應,但自小生活環境卻與台灣的五年級、六年級前段班相近。

來自海南島海口,清華建築系五年級學生唐磊,最難忘記的是海南中學的軍式化管理。早上六點起床後,從早操、上課、午休、上課、到十點半晚休,熄燈,日復一日。

這一輩大學生在物質與精神上都能吃苦。

不到中午十一點半,走趟北大食堂,裡頭成千學生摩肩擦踵;男生吆喝著「我要四兩飯」,大大一碗白飯配著兩個菜,四塊人民幣,站著吃,解決一餐。「來晚了就沒飯吃了,」一旁學生說著。

精神上,這一代中國學生有超人般的毅力。一九九四年,中國普及高教,十年來學生增加數倍,今年將超過兩千萬名大學生與研究生,是世界上產出大學生規模最大的國家。每年約有一千六百萬到兩千萬考生,要突破層層考試關卡,才能擠入四百萬大學新生行列;進入北大、清華等名校,則是萬中選一。

在大學校園裡,海報欄上清一色貼著「考研」、「考G」、「考托福」的大字報,週末書市裡擺得全是考試書。為了生存,他們土法煉鋼,無可救藥地學習、競爭。
「因為差一分,就是一個足球場的人,一萬人等在你面前,」北大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教授李玲說。

清晨五點半開始,校園湖畔、英語角(English Corner)處處是學生大聲朗讀英文的情景;圖書館裡,書籍背後的結論經常被撕掉;一有演講,必定爆滿,週六晚也不例外。而像輔系、雙主修、考證照,是一流大學生必備的資歷。

上海復旦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學生李紹東這麼形容,「我們是沒有時間麻木的一輩。」

他們務實、目標明確、掌握每個機會,而國際化的速度與國際視野,更拉近與亞洲其他年輕競爭者的距離。

四月九日這一天,北京大學校園裡,一位中國的大學生透過膽識與流利的西班牙語,為自己和同儕爭取到二十五個出國留學的機會。

當天是哥倫比亞總統烏里韋來訪,北京外國語大學學生何珊以西班牙語向他提問,「哥倫比亞和中國有沒有交換學生的項目?」

這提問,讓烏里韋的眼睛一亮,「妳的西班牙語棒級了!」

他二話不說,立刻詢問台下隨同訪問的數十位哥國大學校長,誰願意接收這位學生?他舉起手指點了點,說,「二十三位,喔,不,有二十五位校長;那除了妳,現場還有誰願意到哥倫比亞?」

視野決定了這一輩中國菁英的格局。他們拚了命地想走出中國學習。

中國目前每年出國留學人數約十二萬,總數近三十萬,並逐年攀升;才從母校芝加哥大學商學院開會回來的北大中國經濟研究所長林毅夫說,「以前到那兒念書的學生是零,現在有五十位,其中四十位是貸款負債去念的。」為了讓更多人到世界歷練,從政府、企業到學校,都有默契似地,把大三以上的學生送出國。

為什麼是大三?

去年從台灣飛到北京,擔任外資會計師事務所,德勤北方區主管的合夥人顏漏有,曾在不同場合,接收到產官學界異口同聲要企業協助大三學生出國的要求。

顏漏有解釋大陸的想法,「大學前兩年要對國內情況了解,打好底子。二十歲的大三學生,心情上成熟,該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雖然台灣這幾年也在談大學國際化,但系統性國際學生的交換計劃要成型,不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打造國際化校園

國際化校園的打造是關鍵。

首先,大陸的一流大學開設了大量中文課程;接著,聘任足夠的外語師資、開設英語課程,吸引外國學校及學生學中文、修學分。

楊柳絮飄揚的初春,北大校園草坪上,碧髮、黑髮、紅髮學生圍成一圈,朗朗笑聲裡,中英、中法等多種語言交換正在進行。

去年北大外國留學生超過四千人,清華則超過一千人。這兩所大學的學生總數,與台灣大學相去不遠,而台大的外國留學生不到兩百五十位。

大陸的國際化校園,促成跨國的「互惠」交流,而且漸漸掀起「蝴蝶效應」。國際視野像猛力振翅的蝴蝶,帶進無限冒險、創新、文化的撞擊力量。

北大國際關係學院四年級的董昭華,是國民黨主席連戰在北大演講後,第一個發問的學生。

二十二歲的董昭華,一頭直髮、帶點丹鳳眼,眼睛總咕嚕嚕地轉著。

大陸學生談起兩岸關係難免予人緊張、強勢之感,董昭華談起兩岸議題,十分冷靜、不帶壓迫感。

從大一到大四,董昭華每年都參與不同的學生社團。大二那年她加入國際學生溝通組織,凡有國際活動,她是必然的接待志工;大四則加入台灣研究會。

面對不同身分、經歷、觀點的人,她的態度總是包容又開放。她說,「在了解一個人的想法或一件事實前,先不要急著評價,尤其不要急著否定」、「這是父親影響我最深的一句話,我一直記著,」眼鏡後頭閃耀著她幾近純粹的眼光。

董昭華MSN的通訊錄上,許多是美國、加拿大、台灣的朋友;《紐約時報》、CNN、《時代雜誌亞洲版》是她每兩天必瀏覽的網站。

雖然中日關係緊張,但今年升上研一的她,選擇當日本新潟大學(Niigata)的交換生。

「我期待了解世界、提升公民的文化素質、建立Civil Society(公民社會),」董昭華相信如果抱持「相信生活美好」的態度走下去,就能以正面的力量讓中國民主、自由、富強。

她的話,點出大陸的這個世代菁英是在用國際視野看待中國、看待世界。

物質上的困乏造就精神上的突破、走出台灣島走進世界的野心,曾是過去二十年內,台灣人才綜合的競爭優勢。

尋找平衡的一代

在光寶公司十四年,曾任光寶大陸研發辦公室處長的都建華,目前在復旦大學就讀博士。都建華曾是公司一聲令下,就能帶著護照到東南亞、美國四處征戰的商場老手,而他現在,卻在眾多大陸菁英身上看到自己過去年輕時的影子。

「這群人租著車,說著流利外語,到處飛。想想這些人,在三到五年對台灣還沒什麼影響,但十年後,不知練了多少功,隨時都能被派到海外據點,」他對台灣人才被取代的態勢感到憂心。

中國這代年輕學子,每天都在感受全球化潮流帶來的巨大變化與競爭。機會等待他們,也考驗他們。

從中國最近暢銷的一本網路小說《天堂向左,深圳往右》,看出大陸年輕人在中國經濟起飛後,面臨的個人價值衝突與掙扎。

故事內容,談的是大學畢業生為了求生活,來到中國最有活力與機會的城市︱︱深圳,求發展。幾年後,畢業的同學在物慾橫流、血流成河的競爭市場裡消磨了原本純粹的友情、愛情、對善的信仰,最終發現再多的物質也喚不回天堂。

五十多歲、上海連鎖書店季風書園董事長嚴搏非,歷經文化大革命。他啜飲了一口黑咖啡,然後感慨地說,「生命對我們的殘酷,是把青春埋在文革、下鄉;對他們的殘酷是要在無盡的慾望與利益裡尋找平衡。」

許多大陸年輕一輩,清楚自己所處的局勢。

面對中國,他們有著強烈的認同,也有無情批判。「城市人吃頓飯好幾百,搞男歡女愛,農人怎麼辦?」、「謊言重複一千遍,就可以寫入黨章、法律,變成真的。」

學生說吶喊無效,策略是務實朝目標邁進。幾位清華高材生都說,「改變社會需要一定高度,高度來自國際視野與所在的位置。」

只是,在改變發生前,中國新世代追求直線成功,己帶來不少人格傷害與扭曲。年輕的生命很美麗。美麗要持續,必須有更多對成功定義的不同想像。■